生死抉择

发布时间:2018年01月18日 16:30  来源:舟山晚报

  倾诉人:小宇(化名)

  倾诉时间:1月9日

  倾诉热线:13857215888

  同事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有个男孩想要倾诉。于是,我拨通了小宇的电话。

  冬日午后,阳光正好,小宇聊了几句后说,“不好意思,现在不方便长时间接电话,因为我正在医院做治疗。”这也正是他此次倾诉的所有缘起——因为突如其来的疾病,他不得不离开心爱的职场,再也无法实现梦想。在小宇看来,当下活着只是苟且,他找不到任何生的意义。他想离开这个世界,以一种名正言顺且有尊严的方式,但似乎无法找到这条途径。

  因为,安乐死目前在中国尚未立法。

  A

  和大多数出生在舟山的90后一样,年少时代的小宇,无忧无虑,吃穿不愁。

  高中毕业后,他考上江南的一所大学,从此离开父母羽翼。

  他在大学里收罗不少“粉丝”——成绩优异,颜值不低,课余还喜欢健身,练得一副好身材,这样的男生谁不喜欢?他被学妹们视为“男神”,还得了个“舟山彭于晏”的昵称。

  毕业后,小宇满怀对未来的期待,来到魔都上海,成为一名职业健美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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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他朝梦想迈进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小宇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2016年12月20日,过完24周岁生日后仅仅两天,“我跑到楼下饺子店吃了盘饺子,回家后照常上床休息。 ”

  作为职业健美运动员,他很注意自己的睡眠,只有休息好,第二天才有体力训练。

  然而一觉醒来,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左侧身体麻麻的有点疼,嘴唇也有点麻,于是我起身上厕所,结果连路都走不稳,还撞到家里的桌椅。 ”

  C

  小宇以为自己发烧了,没怎么在意。

  正巧妈妈打来电话,小宇告诉她:“我感冒发烧了,身体不舒服。 ”

  放心不下的妈妈立刻从舟山跑来上海。

  看见儿子时,妈妈觉得有点异样,“你眼睛有点奇怪,跟平时不一样。”话虽这么说,但母子俩都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一场普通感冒,吃点药睡上一觉就好。

  因为常年健身,小宇平常的体质不是一般的好。

  然而这种不舒服的状态持续到第二天还没好,拗不过妈妈的劝说,小宇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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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小宇第一次走进神经内科。医生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眼睛后说,得马上做磁共振检查。小宇心中一紧,“估计是出大事了。 ”

  磁共振片子出来后,小宇直接被拉进了抢救室。

  平时身强体壮的他,被插上氧气管、尿管,和年龄可以当他爷爷奶奶的病友一起躺在抢救室里。整整一夜,听着病友们的哀嚎,“我忘记当时是什么心境,反正没有害怕。 ”

  事后他听妈妈说起,“医生说,如果抢救不及时,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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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小宇这辈子都难忘的经历。从前几乎不进医院的他,一进就是抢救室,待病情稳定一点后又转移到住院部。整整15天,吃喝拉撒全部被限制在床上,不能下地。

  我问小宇,这么严重,到底是啥病?“血管畸形。 ”小宇说,医生之前只说是疑难杂症,做了血管造影后才确诊,是血管畸形导致的脑出血,是先天性疾病。而此时的小宇已经左半身偏瘫,右眼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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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后,父母带小宇去了上海的一家康复医院做治疗。针灸、电疗……9天后,没有看到康复迹象的小宇有点灰心,“我只能灰溜溜地出院了。 ”

  然而父母不想放弃,他们想让小宇接受最好的治疗。

  2017年3月,小宇去了美国纽约,“没想到人生的第一次出国是为了看病,而大学时苦练的一口流利英语会用于与医生交流。 ”小宇苦笑。

  检查,安排手术时间,进行手术,一切按照美国医院的流程来。

  手术后,小宇原本睁不开的右眼睁开了,然而左半身的偏瘫还是没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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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美国回到上海后,小宇努力尝试恢复训练,逼自己天天去健身房。然而不听使唤的身体让他不得不认清现实:回不去了,“不得已,我为自己的理想画上了句号。 ”

  回不去的过往,看不到的未来,让小宇内心充满绝望。

  一个body builder (健美运动员),失去了对body(身体)的控制力,这对小宇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昔日那么活跃的生命,将在偏瘫中日复一日地度过余生。这对小宇来说,跟生活在地狱没啥区别。悲观失望中,他患上了抑郁症,“我找不到生存的理由和活下去的意义。 ”

  H

  假如生活是一场糟糕的电影,何苦要等到结束?能不能快一点让生命回到终点?

  小宇想自杀,“我先后自杀过5次,但都失败了。 ”

  有一次,他把车开到车库,边开空调边吸烟,但两小时后身体一点反应没有,烟倒是越抽越精神,只能放弃,开车回家。

  有一次,他买了碳、盆和固体酒精,在厨房烧,结果烟太大被敬业的小区保安发现,“我要吐槽黑心商家,说好的无烟炭呢?熏得我整个人不好了。 ”

  还有一次,他听说一种药片跟酒一起服下会中毒而亡,“结果不知道为啥,我吃了一板药片,喝了半瓶二锅头,啥反应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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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早上,小宇想来个干脆的,跳楼自杀。结果没想到,一位心理咨询师正巧来家里,两人的一番畅谈,让小宇暂时打消自杀的念头,“我想安乐死。 ”

  安乐死,是指让患者无痛苦地死去。产生这个念头后,小宇查阅了大量关于安乐死的资料,发现荷兰曾于1993年通过一项法案,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通过安乐死立法的国家。

  此后,澳大利亚北部地区、比利时等也通过类似法案,准许实行安乐死。

  然而小宇发现,安乐死在中国并没有立法。他想最后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我希望有关人士能关注到我们这个群体,活着是酷刑,死亡是解脱,安乐死能让我们有尊严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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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小宇也认为,安乐死如果要立法,肯定要有严格的控制和审批程序,否则会被一些人钻空子,逃避现有的社会责任。

  多方查找资料后,小宇发现瑞士是目前唯一协助外籍公民实施安乐死的国家。目前,他已经与瑞士一家提供安乐死服务的机构取得联系,“他们已经收到邮件并回复了我,现在正走审批程序,如果获得批准,我将前往瑞士。 ”

  我问小宇,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小宇说,父亲表示强烈反对,母亲也不能说支持,但面对儿子挣扎在病痛中的巨大痛苦,她除了默许,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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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不能为了父母坚强地活下去吗? ”我说,活下来,至少对父母是个安慰,这也是生命存在的意义。“那只是苟且,不是我要的生活。 ”小宇说,带点倔强,带点骄傲。

  或许听过太多相似的劝说,小宇始终保持礼貌,但听得出来,内心依然坚定。

  是否支持安乐死,这是一个公婆都有理的问题,我并不想和小宇作深入探讨。这个群体的痛苦或许是外人无法想像的,我们也没有理由在活蹦乱跳的时候瞎反对。

  我只希望,每一个生命都有选择的权利,为别人而活值得尊重,为自己而死也该得到谅解。但做出决定的时候请一定三思而后行,因为每个生命都是母亲九死一生带到这个世界的,来之不易,好好珍惜。

  【作者】徐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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