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海风荡漾的岁月(上)

发布时间:2018年11月27日 16:33  来源:舟山日报

  写下这个标题,我又张望了一下窗外的东海洋面,波浪荡漾。

  记得有一次聚会,我偶与朋友聊起,明年我们岱山作家协会也三十五岁了,几乎跟随改革开放40年同步,而我是伴随岱山文学一起成长的。有人说,真快啊,时光如梭,逝去的青春将不再复返,应该致敬一下。也有人说,35年了,儿女们也早就结婚生子了,我们还在搞文学社团。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是感慨万千。

舟山市 政府文化奖

  1.

  仿佛黑白电影的回放,时间的镜头一下子拉到1982年3月8日。在岱山高亭镇狭长弄堂里一间低矮的石屋,七八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闪亮。桌上是空空的酒瓶,几本油印的刊物。剥着炒花生,他们大声争论着什么。转过身,面对大海,那个瘦弱的叫朱涛,静静听着;李国平,瘦长脸,看上去斯斯文文,其实是个急性子;孙海义,说话时喜欢甩动瀑布般的长发;周开龙,明净额角下好像总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站在凳上,高声大笑的是陈敏。在没有爱情的日子他们歌唱过爱情,穿过雨季小城,是共同的渴望让他们从陌生走到了一起。“开个自己的园地吧”“海星星、绿洲、帆?还是叫野草吧”。虽然卑微,却也坚韧,它会长成大树,撑起一片生命的绿色。大海作证,这石屋的灯,一直燃到天明。谁能想到,小小的聚会会溅起不息的涛声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草文学社,在1984年后,挂牌改名为岱山县青少年文学爱好者协会,这也成为岱山县作家协会最初的雏形。

  文学社换过两任负责人,起初是朱涛负责;后来他下海经商,大家一致推举我为这个海岛业余文学社团的负责人。可能我天性好动、好客,那年二十岁出头,不拿报酬,没有编制,还要“倒贴”休息时间,但从野草文学社到岱山作协,一干就是36年。我老婆有次开玩笑道:“要是侬30多年把心思或精力花在做生意上,哪怕是从小本买卖开始,说不定也成大老板了”。

创作成果

  2.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还在县邮电局窗口做营业员。每次发现有人寄投稿信或取稿费单,我都会眼睛一亮主动去搭讪。“你是某某某吧,原来你也喜欢写写呀,有没有兴趣加入岱山文协,大家可以交流一下”。这个柜台就像一根纽带,不知联结起多少位文学爱好者步入群岛文学的大家庭。记得有次我和朱涛去县文化馆,听一位搞戏曲的黄老师说起在岱山小蒲门电厂有位孙海义,在《江南》杂志上发过作品,诗写得很不赖。那时,岛上还没有BB机大哥大之类的通信工具,连摇巴子电话都是话务员人工转接的。费了很多周折,才打听到孙海义是位上三班倒的电力运行工,便叫他同事捎口信给他,约好某一天在高亭沿港路的码头见面,同时像地下党员接头似的,说好手中各自拿本《江南》杂志作为见面时的信号。谁知到了沿港路,才想起长长的沿港路有四五只大大小小的码头,有水兵码头,民间码头,还有渔船码头,他到底会在哪个码头等呢?没办法,到了约定时间,我和朱涛分别去不同的码头寻找,一个沿港边慢步到靠东向的民间码头来找,另一个则爬上水兵码头的矮墙上等。我倒忘了不知是谁先接上了头,反正是见到海义后,一边狂跑一边像追星族一般尖叫:“见到了,见到了孙海义。”那场景仿佛是我们遇上了巴金这样的文学大咖。

  喜出望外之后,我们一起挤进了林侃那位于码头边的书店楼梯转角处的一间小巧的寝室。林侃,本名周开龙,那时在岱山新华书店工作,住在单位的宿舍。通过正常光顾的书店大门,进入柜台内,然后拐进一扇小门,登上台阶,好像在二楼与三楼之间,有一夹层,一雅致的小房间就映入了我的眼帘并一直烙在记忆的深处。在坦诚和友善中,我们开始了无拘无束海阔天空般的交流畅谈。后来与海义接触多了,知道海义有个特征就是口袋里经常藏着一把木梳子,事实上,他的确是个做事有条不紊、细致的男人,每次搞活动把我们交待的事项都会一笔一笔记在小纸条上,一字不漏。从野草文学社开始,海义便和我一直在文学社团中搭对,他担任过好些年的协会秘书长、副主席,这一搭配组合一晃眼便过去了30多年。

1984年,青年文协活动

  一直在文学社团和我相处的,还有我的高中同学林建鸿。他高中毕业后,在岛上的国营机械厂工作。中间有三年他调到南京的自来水公司,他一星期一封信,说很想念朋友们。当时他女朋友也在岱山。后来为了爱情和文学梦,他从城市返回海岛。我的相册中夹着一张30多年前的照片,是在磨心岭上拍的,照片上的林建鸿相当帅气,如今做了外公,满头白发了。

  岱山中学的语文老师厉敏,比我们大几岁。之前他在水产公司当临时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带鱼、黄鱼分类,空下来有大把时间,他就读单位订的报纸,北岛、顾城的“朦胧诗”就是在《浙江日报》上第一次读到的。高考恢复后,他考进舟山的师范学校,才不用卖鱼了。

  女社员不多,汤竹青是一个。有一次,我们借了辆面包车,从高亭出发到汤竹青教书的酒坊中学。只有5个座位,车里塞进了8个人,多出来的人就坐在别人膝盖上。出发时,夕阳刚刚洒在海港上,海面上波光粼粼,许多渔船停靠在岸边。快到酒坊时,太阳下山了,山脚下很安静,只有几声鸟叫声,桃树、梨树在山坡上依次开放。有人把脸转向窗外,好像在沉思。大家都不去打搅,因为为一句诗千锤百炼弄得郁郁寡欢,在我们看来很正常。

  夜晚,微醺的我们躺在长满杂草的操场上,就着星空开起露天诗会。大家感情充沛地念着自己写的诗,谈论着萨特、尼采、顾城、舒婷。

  3.

  在岛上文学圈子里,不得不提到大胖子周波,一个大气和精力充沛的人,曾经有人把他比喻为一匹生气勃勃的马,他是舟山小小说的领军人物,作为一个海岛上的作家,曾入围过2007年小小说的最高奖“金麻雀”奖。周波当过县委报道组长,后来在一些县级部门和乡镇都任过一把手,官位的变迁并不影响他对文学的热情。他的小小说被人冠以“官场小说”的名号,这是他不少作品都以“官场”作为背景的原因。身处官场里的人也是社会一个群体,像调色板一样,不会只是一种颜色。他觉得写官场小小说也必须先写好人,写好了人就会有精彩的情节呈现出来,就用不着我们煞费苦心去编造了。

  白面书生的朱涛与我都是野草文学社的发起人,他曾于1984年到北京参加过《诗刊》社全国青年诗人笔会,在那次会上见到了艾青,艾老在他的笔记本上题下了“怀念舟山群岛”,这也是协会会刊《群岛》名称的由来。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朱涛下海去了深圳,曾有相当久一直搁笔着,或许是他觉得我们这帮人这么多年还在执著的精神有点感染了他,最近几年他诗思泉涌,接连出版了三四部诗集,还在台湾获过一届大平洋国际诗歌节奖,说来他也算是一个“新归来诗人”了。

  复达也是野草文学社一员,他的散文集《海与岛的独白》获得冰心散文奖,并于大前年加入中国作协。他是个敢为文学付出心血的地方官,“岱山杯”全国海洋文学大赛就是他提议的,从2011年,至今已成功举办了八届,成为岱山文化立县的一个名牌。这个主题独特的文学大赛在全国还是首例,很多作家称之为“海洋文学,在岱山启航”。

  上世纪80年代,物质相对贫乏,生态还未破坏,夜空还有星星,我们都怀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理想。那时我们才20出头,最大的也不过25岁。大海带给我们源源不断的灵感,我们写了很多关于海的诗,诸如“铁锚和缆绳、滩涂上荒凉的风、褐色的布帆、活泼的弹涂鱼、海浪的呼啸”“多少个不朽的世纪过去了/月亮不曾沉入海底/历史与太阳的影子一起移动”。

  记得有一个外地的诗友这样对我们说:“真羡慕你们拥有一个大海”。

  4.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学还是个无数人追逐的梦。那时“伤痕文学”风靡南北,朦胧诗狂飙突起,诗歌被戴上“荆棘花冠”的“黄袍”。在人们为温饱没日没夜赚钱,我们却常常聚在一起,一杯清茶,几包香烟,大侃理想、人生与文学,也吐出内心的烦脑失意,文学之梦慰藉了生命的痛楚。我们不是兄弟,却亲如兄弟,几天不见,就到处打电话,写纸条。谁的生日到了,就开个舞会,或去电台点首歌,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却一辈子令人难忘。如果有那个文学朋友结婚了,大家总要在报上送一片美好祝愿,然后,在一个夜晚一帮人赶去,涌得新房满满的,闹得天昏地暗。有位会员的父亲过世,大家买好花圈,打的到几十里外,献上深深的哀思。

  文友们遍布在各个小岛,要下去走走,体验生活,一封信一个电话,就有吃有住,陪你上渔船、下盐田,去大海冲浪,到山顶看海上日出,尽兴而去,满载而归。当然,我们也常打牙祭,谁的稿费来了,毫不客气,乱掏腰包,自己也会乐呵呵地自觉抽出“税费”。每个月总要来它几次自助餐,有时忙得要命,给忘了,但只要谁在电话里随便提一句:“去,晚上敲瓦爿去。 ”便一窝蜂涌进海边夜排档,切盆牛肉,有炒海蛳螺的更带劲。咝咝唇音响了一屋,连店老板看了也笑。

  酒过三巡之后,照例是要唱歌的,也会朗诵自己的诗歌,这已成了一种传统。大家于是听李松岳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松岳嗓子好,喝过酒后更有情,唱到激昂处,光洁的脑门更见光亮,于是大家凑进来一道唱,把那些青松唱得随着酒气乱颤。然后有人起哄叫我非要唱一回《回娘家》,这也是我当年的保留节目,在起哄中,我便头上顶着一块手绢上场了,矫揉造作,女态百出,把个小媳妇唱得柔情万千。若干年后,在岱山作协30周年的会庆上,已是浙江海洋大学教授的李松岳再度回唱了《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但这嗓子再也提不起高音了。那时候的聚会除了清唱,还有少不了的即兴朗读,海岛人多数普通话不太标准的,我们把这半土半洋的话蹩脚地叫作“破通话”,在外人听来多少有点别扭。那时年轻气盛的盛国平都是打头阵朗读自己诗歌的,读着读着就会站到饭桌子上去了,连小饭馆的女老板端着盘子也连声叫好。年久了,大家朗读过什么诗都已忘了,但这些诗多数与海洋有关,与爱情有关。

  那些年文友们还喜欢一起聚到我结婚时暂住的磨心山脚下、小高亭水库的一所民房,后被朋友们欢称为“李宅”。因为朋友们常聚到李宅中高谈阔论,少不了要以酒肉润滑润滑喉舌。大家至今念念不忘的一道叫拔丝苹果的菜,只记得美味,却不知做菜者的辛苦。这道菜须是最后烧制,其实众人皆已数度酒肉穿肠,脸上也有了少许由饥转饱的精神气,做菜者却还得饿着肚皮吭哧吭哧地削苹果制拔丝。那时候,相聚李宅的时光,一切好像都和文学有关。喝酒、猜拳、咬文、嚼字,满屋飘着拔丝苹果刚出锅时的诱人香气,有人在灶边饥肠辘辘,挥汗如雨。一群人围住盘子争着下箸时,诗句叮当抖落,长伴着30年群岛文学的风雨路程。

  【作者】谷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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