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海风荡漾的岁月(下)

发布时间:2018年11月27日 16:35  来源:舟山日报

  1.

  上世纪80年代的生活相对简单,业余生活中最有情趣的无不是那一场场聚会或能买到一二本称心的图书,那时可以说是阅读的狂欢年代,几乎是人们逮着什么就读什么。岛上书店仅此一家,规模也不大,书架上放置的以学生教辅材为主。因为文革刚结束不久,当时最畅销的有人民文学版的《天安门诗抄》和《革命诗抄》,到80年代中期开始流行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寻根文学,有叶辛《蹉跎岁月》,还有张洁《从森林里来的孩子》,宗璞《弦上的梦》,陈世旭《小镇上的将军》,从维熙《大墙下的红玉兰》等,外国文学也逐渐解禁,有了《浮士德》《渔王》《悲惨世界》《高老头》等,而这些名著在海岛书店几乎找不到,偶有也只有上架供应的一二本。当时岛上最远的航线是岱山到宁波,每天一班,“601”和“602”客轮对开。那时百货、五金、食品等公司还都是国营,去岛外跑供销的人天天都有。不少文友便托人去宁波杭州等大城市去购书。记得1982年冬天吧,在岱山中学教语文的厉敏老师托一位亲戚从上海购来一本卡夫卡的《城堡》,那捧上书的感觉他竟像中了头彩似的。有次他把书拿到饭桌上“炫耀”,被大伙儿活生生抢夺了过来。也就从那次起吧,大家抽了签约定,谁有好书就轮换着一个一个看,并且规定每个人阅读时间不能超过10天,如果谁超期了,谁就要自觉罚款每天一毛钱作为共同的集资购书款,现在想来当年久旱逢甘霖的读书饥渴,真的有点不可思议了。

  80年代一个初夏的早晨,我和一帮文友乘船去衢山岛,走上十几里的山路,去探望一位残疾的女青年——王水儿,那年她才18岁,在衢山岛办着一个小草书屋,面对生活的残酷,她并没有绝望,写啊写,写着对生活固执的追求。屋外涛声阵阵,屋内,倾心的交谈使拄着双拐的少女感动。夕阳下告别,我们带走少女的作品,半个月后,推荐到了一家报刊发表。那时对每一位海岛文学爱好者来说,写作的确是很需要毅力和耐心的,几乎每一个作者都收到过不下数十封的退稿信,如果这些信还收藏着,我想结集出版一下或许也有点年代的纪念意义。我记得我第一首诗《煤》发在《舟山文艺》上,大概也就十几行,但当时拿到刊物时的惊喜感仿佛现在还历历在目。那时稿酬低,也就几元,请不起客,就买了一些糖果分送给同事们。

  1993年,岱山作家协会第一次编了本作品合集《蓝色诱惑》,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大概收录了20多位海岛作者的作品,现在读来这些作品是有些稚嫩了,但这20多位作者一直还坚守在岱山作家协会的队伍中,这也算是一种时间与友情的见证了。后来我自己也陆陆续续出版了4部诗集,协会也编了三套共22部的群岛作家文丛。今年春节后,整理资料时,才知道这些年协会已出了79部书集,这对于一个仅有50余名的协会来说,已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2.

  海岛难得下一场大雪,雪地上响起一片高亢的歌声。可不是赏雪踏梅,我们赶着去青少年宫参加新春的第一次作品研讨会。踏进门,一股热气冲出,递烟、倒茶,拍肩大笑,善意挪揄,几十位来自各个岛屿的文学朋友眼里燃着梦想,大声朗读各自的新作。为一句诗,一个词,大家争得面红耳赤,一番唇枪舌剑后,却成了贴心哥们。窗外大雪飘飞,可在他们的心里却装满一个春天。如果你有一天来到高亭最热闹的街上,往往会看见街上围着一堆堆人群,不是彩票摸奖,也不是某个展销会,原来是岱山文协又推出了群岛作品大展,或是会员们作品集在搞签名赠阅,这些年,文学惠民,会员们向市民、文化礼堂赠书就有4000多册。谁说文学是精神的象牙塔呢?群岛作者赤诚的心感动着小城,再忙的人也会停下匆匆的脚步。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一棵棵文学新芽破土而出。

  1989年,恰逢岱山文协成立5周年。那时候岱山四面悬海是个孤岛,群众文化生活还相当贫瘠,岛上除了有两家电影院还得排长队买票,基本上没有什么文艺演出之类。由于交通不便,外地作家也很少涉足海岛,对外文学交流可以说少之又少。协会五周年会庆活动怎么搞?当时我们也动了许多脑筋。第一件事就是就是与县图书馆合作,第一次从外地请来了一批作家,在县图书馆为岛上100多位文学爱好者开办了一次文学讲座,我印象之中这批作家中有诗人刘希涛、文艺评论家毛自安、报告文学作家周玉明、电影《大浪淘沙》编剧俞炳坤、《萌芽》编辑部副主任孙文昌等。第二件事就是几个人自费跑到上海桂林路10号上海师范大学,通过在学校就读岱山籍学生的引见,好不容易说服音乐系主任,答应派支大学生文艺小分队下海岛演出。我记得那应该是1989年2月下旬,天气还有点寒意,当时上师大大学生艺术团来了20多个人,在高亭影剧院先演出了一场诗歌歌舞晚会,没料想当晚连工作人员也拦不住进场观看的人群,把剧院大门玻璃都挤碎了,结果变成了治安事件,惊动了县领导,便把我找去,说老百姓这么喜欢看戏,那就加演一场吧。大学生热情也很高,第二个晚上照演。本来打算第三天一早要回上海了,但突然来了大风,活生生给关在招待所里两天。等他们返程时,我忙前忙后的也累得流鼻血了。

  3.

  从1982年野草文学社到1984年改名岱山文协,后来又改为岱山县作家协会,还是2006年的事儿。那一年,浙江省作家协会到岱山举办了一次读书学习会。其间,时任省作协主席黄亚洲给岱山文协作了一个文学讲座。黄主席说,岱山文协坚持20年了,十分不容易。你们在一方蔚蓝色的土地上,抚波为琴,剪浪为曲,形成了一支有凝聚力的队伍,建立了一个“群岛”文学高地,凸显出一个海洋、海岛特色,成为县区级文学的一个地域样本。但你们还是“岱山文协”,这个要改,可以改为“岱山县作家协会”。他说,你们要有自信力,作家就是一种身份,就是创作,要有文学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他说有好几个地方都已经改为“作协”了。这年的10月,我便拟了个报告给县委宣传部和县民政局,“岱山县文学协会”便正式改为“岱山县作家协会”。如今岱山作协六十余名会员中,现有中国作协会员2名,省级会员18人,市级会员33人,形成了老中青人才兼备的一支创作梯队。

  这些年,岱山作家们辛勤笔耕,他们上小岛、攀悬崖、下船头、到盐田,穿梭在海风浪花里,将创作视角瞄向海岛,以独特的灵魂与海进行着激动人心的对话,一大批书香墨气中透着浓浓海腥味的文学作品让海岛以艺术的形象走近人们的视野,越来越多洋溢着浓郁海洋气息的文学作品在渔民后裔的手中诞生并饮誉省内外文坛,“群岛文学”,成了岱山的一种文化符号。大海虽然斩断了群岛与大陆相连的脐带,但也让生活在这片大海里的文学青年独辟蹊径,创造出最具海域本质的作品。《诗刊》《青年文学》《萌芽》《东海》《诗歌月刊》《诗选刊》《作品》等全国十多家刊物都相继推出过群岛作品专辑。瓜熟蒂落,这个自发形成的民间文学社团,如小树一般在海风的岁月里顽强地生长,并形成了一个为文坛所瞩目的群岛文学阵容。诗路漫漫,“群岛”荡漾着蓝色波光,让这群诗意的追随者和梦想的追寻者永远保持着来自海洋的湿润。

  4.

  我们特别珍惜“群岛”这个名字,每每回想它,都能感到一种神圣、崇高和辉煌,曾经有不少外地朋友谈及“群岛现象”总有些不解和惊诧,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四面悬水的岛屿能有这么浓郁的文学氛围?其实,这种氛围更多地是精神氛围。究其原因,恐怕还是我们那种“形散神不散”的“群岛”精神。形散,是因为文学社团完全是自发性和松散型,许许多多文友皆来自于各个基层不同岛屿,就像是一块块并不显眼的礁岩孕育成的群岛蓝色版图;神不散,是因为我们都把文学视作了一种责任,一种追求,一种良心。几乎每个走进过这块蓝色水域的人,不管他(她)现在是否还是其中一员,他们曾经都把岱山作协当作了自己圆文学梦的一块领地。

  海洋永远是我们的激情和召唤。岱山还有一本在文学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刊物,叫《群岛》,可以说是岱山作协的孪生兄弟。它起初不叫《群岛》而叫《野草》,《野草》还是1982年的事儿。与上世纪80年代很多文学社一样,《野草》和《群岛》都是当初刻在一张一张蜡纸上,然后油印出来的。我印象中,推油印机可是个体力活儿,讲究手臂的用力程度,太重了,油墨太浓,太轻了印出来字体会太淡。当时,文学社也没什么经费,几个人凑资买了本油印机一直用到后来有了电脑才弃之。去年,我家老房子装修从杂物间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原来还一直保留着那台油印机,我想如果以后舟山有个作家博物馆,那也应该是个很好的馆藏品了。1984年青少年文协成立,《群岛》创刊号是进印刷厂印的,铅字,80页,扉页上印着艾青的手写体题词“怀念舟山群岛”。大概到了1993年左右,《群岛》改成了四开小报,每个月出一张;在2009年,正式变成了激光照排的杂志,起初96页,后来一直144页,季刊,而我一直挂着主编。编杂志也是费劲的活,从约稿组稿审稿校稿,每次都得占去我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说没有点怨言也是假的,但我还是真心喜欢做这件事。我是这样认为的:岱山虽偏隅海岛,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群岛》容得下天南地北;文学应心怀天下。

  《群岛》是本地地道道的民刊,没有稿费,但就是这样一家内刊,里面每期都有不少重量级的诗人出场,名头不小,影响颇大,而且每期发的百分之七十作品都是全国各地作家的自然投稿。山东作家许晨《你好,中国“蛟龙”!》就发在《群岛》,这篇作品选自他的报告文学集《第四极》,今年获得了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一家作协,办一份杂志一办就办了30多年,到今年10月份,《群岛》总期数达到167期;2016年起,我们又办了一份《浙江小小说》季刊,一个县区作协能办得起两份刊物,这在全省乃至全国文学社团中可能也是少见的。这经费呀人力啊,很多外地作家诗人都在感叹我们太不容易了。可以说,《群岛》这本浸润着浓浓海腥味的刊物,三十四年间,以中国海洋文学实验文本的姿态,见证着当代中国海洋文学的发展轨迹。对此,江苏作家周根红这样评价:“《群岛文学》并没有将目光囿限于岱山这一特定区域,而是显示出巨大的包容性。《群岛文学》的作者群体来自全国各地,既有一些成名的作家,也有一些刚上路的新手,但《群岛文学》都是以作品说话。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群岛文学》的作品都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多样的、透着锋芒的。 ”

  办了杂志还不够,从2011年起,我们还每年叫出版社出版一部汇集国内数百位优秀诗人的诗歌年选集《群岛诗年卷》,其中2016年编了本《浙江诗人地理》,是与省作协诗创会合编的,叫诗创会主任柯平写的序,他这样感慨道:“舟山群岛的几位诗人默默地做了一件好事。说得准确些是善事,这自然是地域文化的良性影响。他们的想法是在自己坚持创办已有三十余年的知名刊物《群岛》上,拿出一期作为对当前浙江诗坛作一整体检验,而且在很短时间内就让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当主编谷频打电话让我为本次群展说上两句时,我除了赞赏,更多的是歉疚。因为这样的事情,本不该由他们节衣缩食出钱出力来做的,但事实上还是由他们节衣缩食出钱出力来做了。而且做得也是相当好”。

  5.

  岱山地处舟山群岛中部,毗邻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洋山深水港,扼我国江海联运和长江“黄金水道”之要冲。改革开放以来,岱山岛也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大海虽然割断了岛屿与大陆的脐带,但这块土地从不因远离大陆而变成封闭而贫瘠的文化沙漠。海岛丰富的自然与人文资源,更是为作家们提供了大量的创作素材。特别是随着舟山大桥时代的到来,岱山往返内陆也变得更加畅通,全国各地作家来岱山的越来越多了,作协与外界文学交流也频繁了。为此,协会已组织到县外采风交流百余次,多次组织全国知名作家“蓬莱仙岛采风行”等活动。中国散文学会、浙江省散文协会创作基地相继在岱山“落了户”。小作协有大发挥,我们还多次举办全国海洋小小说大赛、全国海洋文学创作研讨会等,扩大了群岛文学的影响,促进了海洋文学的繁荣。

  这三十多年来,海岛上的文学种子不断萌芽,会员加入了一拨又一拨,其中有的因为工作关系调离了岱山,新的会员又充实进来。这让我们看到,不管当下价值观如何改变,爱好文学的人总是存在。有了文学,幻想和美好充实着我们的生活,心灵时时会变得柔软丰富和充满感动。当年县青少年文协成立时的第一批成员也仍有不少人在坚守,像复达、孙海义、林建鸿、厉敏、李越、陈明、盛国平等,这些文友如今都成了我的好兄弟,这些年,每回逢新会员或老会员儿女结婚,会专门摆上一两桌让文友们叙叙旧,也成为一种传统。经过三十多年的沧桑蜕变,原本下海的一些作协会员被群岛文学的执著所感动,又重新回归作协队伍,像远在广州的朱涛、嘉兴汤竹青等,重拾诗情文心,那些因工作生活离开岱山去市内外甚至海外的会员汪国华、邱波彤、王海明、张海霞、顾丽敏、谢凌等也从未提出过退会,这也显示出海洋文学动人的个性魅力与作协历久弥新的凝聚力。 2008年底,当女作家立夏离开家乡岱山十余年之后,竟意外地加入了岱山作协,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所加入的第一个文学类组织,如今她也是省级作协会员了,曾获得过两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一等奖。或许,对我来说,每一个会员的相识和交流都有一段小故事,由于篇幅所限,不一一表述。那都是些美好的记忆,记在心里,心存感恩,感谢上苍让我认识你们,拥有你们这样一些爱好文学的朋友。

  时光匆匆老去,34年,已经是个非常凝重的数字。34年,可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勇于担当的成年人。如同我们曾经青春的容颜已有了皱纹,添了白发,但热爱文学的心犹在,握着写作的笔还没停息。我们在意的是追求的过程,这让我们的生活充实和丰富。这34年,除了毅力、激情和情愿付出的心血,已经34岁了的岱山文协一直相信会有某种温暖、明亮、纯洁和活跃的东西蕴含在每一页已经远去的日子以及每一个关心它的人的心中。岱山作协,就像一块土壤,孕育着热爱文学的梦想,就这样,生根、发芽、开花。而我还会继续去热爱它。

  【作者】谷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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