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梯

发布时间:2019年04月03日 20:45  来源:舟山日报

  我家有一把长五米、十三个横撑的竹梯。

  在我很小的时候,常常看见父亲将它搬来,爬到平房上收拾房顶,或者站在上面给高处的葡萄剪枝,过年的时候搬到大门口,撕掉旧门画,贴上新对联,但每次用完都放回原处。

  在我家,任何一个物件都是有“家”的,它也不例外。它的“家”在储藏室的东面。小时候我的家是带院子的,父亲将院子东边靠院墙处用石棉瓦搭起来,就成了一个小型的储藏室,可以放些杂物,自行车也可以推进去。说是杂物间,每样东西的摆放却井然有序安排合理,绝不杂乱。两个旧柜子有一定的间距,上面分别放两个一样的旧箱子,之间的距离恰巧是稍短于梯子的长度,竹梯就横放在上面,下面还可以放置其他东西,人在下面走也不碰头。

  父亲年纪大了,竹梯就闲置不用了。有一年先生借来安装我们院子里的摄像头,用后没有归还,也没有放置到仓库,就一直放在那里,下雨下雪也无人管它,那样搁置了几年,直到去年父亲问起竹梯,我才想起它还在那里站岗放哨。去看时它的顶部已经有裂纹,我爬上去,很多撑子嘎吱嘎吱响,站上去颤颤巍巍的,很让人担心它断掉,然后人从上面掉下来。

  那是父亲心爱的物什,在我们眼里,它却是只备急时所需的脚梯,用后就将它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任风吹霜打雨淋日晒从未想过将它挪一挪,挪到安全的地带,以备下次的急时之需。“挪一挪”的念头其实也有过,但终究只是一闪而过,手脚太懒,甚至有种“恶”念头:坏了也无妨,这年头梯子不是啥稀罕物,随时可以借到。

  看到父亲疼惜的表情,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这把梯子和你的岁数一样大,我和你妈结婚时物资奇缺,几家还借不到一把梯子,我便托一个浙江战友找人做了一把,他的家恰巧是安吉的,还给你爷爷做了一把摇椅,梯子到家那天你出生。 ”

  我想起爷爷生前在摇椅小憩的身影,爷爷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摇椅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摇椅在夕阳里摇啊摇,旁边放着他的拐杖,后来,爷爷和拐杖都不见了,摇椅独自在夕阳里摇啊摇。再后来,摇椅成了父亲的专属,他戴着花镜,拿本书,在摇椅上看书,茶叶水放在右手边的高凳子上,他时不时抿上一口,可能是喝到茶叶了,有时候咂吧咂吧嘴吐了,有时候咂吧咂吧嘴嚼碎了咽了。太阳暖暖地照着,照着摇椅,也照着父亲日益疲倦的身躯与日渐增多的白发。

  那把摇椅至今坚固依然。爷爷的味道还留在上面,父亲的茶叶水也偶然溅到扶手上,母亲时常小心地擦拭它,在家人精心的爱护下,它愈发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魅力,经过岁月的浸染历久弥新。

  竹梯的寿命明显缩短了。父亲的眉毛缩成一团,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已经扛不动竹梯了。先生说了句:“爸,对不起。”扛起竹梯走到仓库。我家的仓库不是石棉瓦临时搭的,是正儿八经的一间大仓库,在院子的西侧,梯子横放竖放都可以,但先生缓缓手,又双手将它高高举起,低下头,满脸的虔诚,将它横放在事先准备好的两个崭新的不锈钢架上。

  那一刻,父亲的眉头舒展开来。

  【作者】谭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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