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地爿人物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12日 17:02  来源:舟山晚报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虽然故园不远,也时常记起。

  长地爿是沈家门西部的一个地名,自然村,不足百户,属蒲湾村管辖。去年上半年,被确认为“棚户区”后,一拆了之,房倾屋倒,现在仍一地狼藉。

  我出生在那里。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虽然故园不远,也时常记起。双拐将·阿四老太婆

  拐将,舟山土语,称腿有疾,行走不便者。词虽无不敬,却总欠雅驯。不过,听来倒也颇接地气。

  双拐将者,听来似乎甚为雄壮,有点古代双枪将的意思,其实是两个人的“诨名”。一个叫心碎拐将,一个叫忠信拐将。

  心碎拐将的家在我大姑家后头,记得老是穿一件黑色或者黑灰色的衣服,瘪着嘴,口中好像也没几粒牙齿的样子,瘦小干枯。用一株植物形容的话,就是冬日田里的荷叶,凋了碧色,耷拉着破叶子,没精打采的,像八大山人笔下的残荷。

  他是我爷爷一辈的人,健在的话,估计也快百岁了。我同他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之所以对他印象深,一是因为名字古怪,心碎拐将,因何心碎?二来,据说沈家门人有句俗话,叫作“心碎拐将,一年来一趟”,由此推算,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的家狭长而小,乱石垒就,算来不过二三十平方米。有一子,自学裁缝,据说本领出众。子成年后娶一妻,也心灵手巧,夫妻同业。听说后来他们生意做大,搬到外面开裁缝店了。

  印象中,心碎拐将老是在自家门口,有时扶着门站着,有时搬了把竹椅枯坐。

  我们那儿有个大井,唤作“朱家井潭”,村里人用水都是到那井里去担的。沿井潭往水库方向上去,顺着一条小溪,复行数十步,忠信拐将的家就到了。

  这人的年纪比心碎拐将轻得多,壮壮实实,当时也就四五十岁,老是穿一件卡其布衣服,估计在哪里当工人。此人性格无比开朗,虽然腿有残疾,却总是咧嘴大笑,而且声音爽脆,很好听。平时也很喜欢同人聊天,劲头十足。

  我仔细研究过他的走路。上身尽量保持水平,然后,腿一撇一荡后,上身顿时倾倒,歪向一边,但就算身子歪斜,他的双肩却永远是笔直的,永远同时指向一边,绝不随便蹿高伏低,然后,随着腿部的移动,又快速地收回,保持正前方姿势,好像火车扳道工,“咣当”一声把火车一下扳正了似的,然后又重复下一动作。而且他走路速度奇快,大步流星的样子往往傲视群众又脱离群众,扬长而去,一飘绝尘。

  好几个月前,我同父母去朱家尖,在一个小区,遇一老妇很热情,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也是长地爿人,而我父亲却不认得,她说她搬出已经四五十年了。

  我父亲不知怎么想的,张口就是一句,那你忠信拐将知道么?那老妇大吃一惊,说,那就是我阿爹呀。

  什么是无巧不成书?这就是。

  忠信拐将的隔壁,住着一个老寡妇,名叫阿四老太婆。

  这个阿四老太婆,当时应该有六七十岁了,我才七八岁,经常去她家。为啥?当时她开了一家小店,不但卖日常用品,而且,她还别出心裁,爆了米胖,又自己炒了倭豆、黄豆、花生什么的,也卖。

  我们这些小屁孩子,当时袋里没钞票,阿四老太婆准许我们以物易物,就是拿些塑料啦,烂铁啦,去同她兑倭豆什么的吃,有时捡些柴去也行。她要是活在现在这个时代,准是经商奇才。

  阿四老太婆也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永远穿着不是深蓝色就是黑色的衣服。她有个特点,就是头会不自觉地抖动,轻微地。而且,不但头动,手也会情不自禁地抖动。

  我平时去她地方兑东西吃,必称她“阿太”。她“嗯”的一声,一手接过破塑料破铁块什么的,一手就从大口玻璃瓶里掏出一把米胖或者倭豆。给多少呢?没准,全在她的一念,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但她不是有个特点,头和手都会抖么?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我的目光便格外热切地盯住她的手,盼望着再抖动几下,多抖些出来。

  三只眼·酱油阿公

  三只眼,这是个奇怪的名字,使人一下联想到与孙悟空大战的那个灌口二郎神,三只眼杨戬。

  那也是个老头,住在心碎拐将家再往上数十步处,再上去,就是水库了。 30多年前的夏天,傍晚我们去洗澡,必经他家。而他,必在那时搬出把椅子,坐在门前吃晚饭。

  他的吃饭,那才叫风度。具体吃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面前的小凳子,一定有一杯酒,是舟山本地的杨梅烧酒。三只眼的相貌长得很好,面色红润,却又须发皆白,不带一丝黑,神色和善安详。而他靠坐竹椅,蒲扇一柄,清风徐来,有如位列仙班,瞧着我们这班去水库“洗肉”的俗人。红艳艳的杨梅酒“嗞”的一口,蒲扇就是轻轻一挥,姿态从容无比,万事不萦于心。

  看人吃饭,只记住了他喝酒的样子,却记不清他面前的菜,也只他一个人了。

  酱油阿公是个高个儿老头,长得慈眉善目,浓黑的眉毛很长,有几簇直垂到眼睑。脸上老挂着笑。

  他是个走村串户的小贩,老是挑着两个巨大的木桶,里面做成一格一格,万花筒似的,有酱油米醋以及咸菜什锦菜什么的。放在现在,那就是送外卖的。

  几十年前,都没得好吃的,我又特别馋,一听有吃的,真有十里路好奔。这酱油阿公的“万花筒”里,除了酱油米醋外,都是香香甜甜咸咸辣辣能吃的啊,每次酱油阿公一来,我就拖着奶奶出来买东西。酱油阿公隔几天就来一次,家里的酱油啥的又不可能一下子用光,奶奶自然不肯每次出来,我就自己来。

  这酱油阿公有副好嗓子,一到村口,就是高亢裂云的一声大叫:酱油哎——什锦菜哎!这声“哎”,还带拐弯儿的。郭德纲唱《四郎探母》,里面有一句“站立宫门叫小番”,最后那声高亢的“叫小番”,调门儿就同那声“什锦菜哎”一模一样。

  一听声音,我自然飞奔出来,阿公阿公的就叫开了。酱油阿公早认识我了,还叫得出我名字,一看到我,准笑眯眯地放下担子,拿出几根什锦菜或者酱瓜递给我,还有那个一旋一旋、长得活像小海螺的什么瓜。都是送我吃的。

  酱油阿公如果健在,估计也快百龄了。

  酱油哎——什锦菜哎!

  【作者】徐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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