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祥谈写作:好文字,有情怀

发布时间:2017年09月21日 13:47  来源:舟山日报

  编者按

  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陆春祥对古代笔记情有独钟,长期致力于“实验杂文”创作,出版了大量杂文随笔集,其创作理念颇受国内文坛瞩目。近年来,他转向散文创作,提出“散文需要革命”,再次引起人们关注。

  陆春祥是首届“三毛散文奖”评委之一,近日将专程来岛城与读者、文学爱好者见面。

  在我市国际海洋文化名城建设进程中,人们如何从古代经典中汲取营养,如何推进我市文学创作?记者与陆春祥先生有了一番对话。

  人物名片


  陆春祥,笔名陆布衣等。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杭州市作协副主席,浙江传媒学院、浙江理工大学等客座教授。已出版杂文随笔集《新世说》《病了的字母》《新子不语》《字字锦》《笔记中的动物》《笔记的笔记》《连山》等著作十五种。作品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上海市优秀文学作品奖、中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等。

  对话陆春祥

  记者:陆老师长期浸淫于古典文学,尤其对历代笔记情有独钟,能透露一下您的初心么?又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您一路走来?

  陆春祥:我一直说要建立自己的阅读坐标。历代笔记,对于阅读和写作来说,是一个富矿。历代笔记,数不胜数,但大致可分小说故事、历史琐闻、考辨考据三大类,它是中国传统文化宝库中极具特色的一个重点,但除了一些专业研究者和少数几部著名笔记外,大众的关注度依然不够。

  其实,历代笔记中,宝贝不少。历朝历代的社会风尚、典章制度、民众疾苦、诗文书画、历史事件、科技记录,都有十分详细的记录,各类人物,各式宗教,就连那些鬼神精怪的故事,也都有言外之意。而且都是以当事人的角度,虽属野史类,但绝对有大量的干货。

  我以为,写作就是阅读的结果,阅读大地人生,阅读各类经典。

  这些年,我一直在历代笔记的经典中穿行,从汉魏六朝,一直到唐宋元明清,如果按笔记的卷数粗略算算,应该不会少于一千卷。

  洪迈似乎就站在我的眼前,他告诉我:这七十四卷的《容斋随笔》,是他四十多年的心血,里面有不少值得你读的东西。是的,这部宋朝畅销书,连毛泽东逝世前十三天还念念不忘。三十年里,我至少系统读过三遍,第三次阅读,终于忍不住,一下就写了两万多字的阅读随笔。

  这就是《字字锦》的开端。

  《字字锦》出版于2013年,是多年笔记阅读的结果。除了《容斋随笔》,苏轼的《东坡志林》、沈括的《梦溪笔谈》、王阳明的《传习录》、刘基的《郁离子》、朱国桢的《仿洪小品》等,我都吭哧吭哧地啃过。《字字锦》半年内连印三次,从另一个角度表明,读者还是关注这些经典笔记的。

  2015年,我将笔记中关于动物的章节,集中在一起,出了本《笔记中的动物》,引起了好多媒体的关注。他们认为我这是在挖掘冷知识,但冷恰恰是热。《笔记中的动物》,旁征博引,细加演绎,取材于动物,从现实出发,或援引,或伸发,针砭时弊,庄谐并用。

  2017年7月和8月,《笔记的笔记》和《太平里的广记》分别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中国民主和法制出版社出版,这也是我系列阅读笔记的结果。

  记者:阅读古人笔记,宛若穿越历史,跟古人促膝而语,自有其独特精妙之思。您能给我们开一份优秀的古代笔记书目吗?

  陆春祥:历代优秀笔记太多了,比如宋代文化超前发达,笔记种类繁多。《宋史·艺文志》就记载,小说、传记、故事、杂类多达1126部,除去一些不属于笔记类的,宋人笔记就不下700部。宋代笔记,历史琐闻一类最发达,且好多都是记叙本朝的轶事和掌故,如前说洪迈的《容斋随笔》,还有周密的《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欧阳修的《归田录》等,内容较为真实,它们都是正史的有益补充。

  宋代国家层面也相当重视,李昉等人编的《太平广记》就是国家工程。正因为宋代笔记多,所以《笔记的笔记》和《太平里的广记》里,宋代要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

  我再列一些:晋朝张华的《博物志》、干宝的《搜神记》;唐五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刘肃的《大唐新语》、裴铏的《裴铏传奇》、孙光宪《北梦琐言》;宋代司马光的《涑水记闻》、钱易的《南部新书》、宋敏求《春明退朝录》、刘斧《青琐高议》、陆游《老学庵笔记》、叶梦得《石林燕语》、庄绰《鸡肋编》、岳珂《桯史》、罗大经《鹤林玉露》;元代杨瑀的《山居新语》、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明代叶子奇的《草木子》、陆蓉的《菽园杂记》、何良俊的《四友斋丛说》、谢肇淛《五杂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朱国祯的《涌幢小品》;清代张潮的《虞初新志》、禇人获的《坚瓠集》、王应奎的《柳南随笔》阮葵生的《茶余客话》、钱泳的《履园丛话》、梁章钜的《归田琐记》、王晫的《今世说》、陆以湉的《冷庐杂识》、梁绍壬的《两般秋雨庵随笔》。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选着读。

  记者:您曾说,“忘掉危险的美词美句,散文之适也”,我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深表认同,请您具体谈一下什么是“危险的”,又如何用天然的文字之美,去营造散文的意境。

  陆春祥:我主编《浙江散文》审稿时,经常发现这样两类稿子:一类写得天花乱坠,极尽美化之本事,架势似乎很足,奇句,异配,每段都有比喻,好句子连着好句子,就如少数女子,每每出门,必定精心装扮,粉底打得极厚,口红搽得极艳,一般人很难窥见其真容,这是虚假的真实,犹如组织性的表演。另一类写得太实,老套路,老事件,语言陈旧,神情呆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将自己装在套子里,硬将丰富多彩的生活,过成天天豆腐咸菜的枯燥日子。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理解中的散文写作,也希望如此,大白话,简洁的,明确的,没有太多的伪装和架势。

  字词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只是要协调,用合适了,就是美词美句。杜甫《兵车行》中,“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仅两句,战争的残酷,急促的征兵,官吏的残忍,百姓的痛苦,追奔呼号,悲怆愤恨。为什么要如此的生离死别?因为“新鬼烦冤旧鬼哭”、“古人白骨无人收”!有美词吗?没有,只是用了夸张的手法而已。庄子曰:忘足,履之适也。袁枚讲:忘韵,诗之适也。我说,忘掉危险的美词美句,散文之适也!

  不管玩什么概念,我只认两点:好文字,有情怀。

  记者:您曾说“散文是需要革命的”,我注意到您用了“革命”这两个字,那么您如何评价当代散文,“革命”的突破口和方向又在哪里?

  陆春祥:我不敢随便评价当代的散文,我只是默默在写。最近我又重新找出鲁迅、周作人、沈从文、汪曾祺等大家的全集来读,感触很深。鲁迅曾说:“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无妨。 ”其实,我们每天都生活在散文里。对于广大正在作文和想作文的人来说,一下子放宽了心,做人要谨慎,为文却须放荡,周围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创作素材,没有不好的题材,别管许多框框。

  然而,无框之框,无法而法,除了体裁,作散文,细想起来,终究还是有一些章法的,窃以为,有文,有思,有趣,当是散文三个要紧处。

  散文的革命,不外乎散文表达的内容和表达的方式。就内容而言,脚下的大地,悠久的历史,熙攘的人物,火热的生活,所有的所有,都在我们身边燃烧;就方式而说,增加、延长、变形、倒置、荒谬、新解,只要能充分表现作者的情绪和体验,一切手段皆可使用。

  美国学者斯坦利·菲什,写了本叫《如何写一个句子以及如何读句子》的书。他说,你应该把自己绑在形式上,形式会把你放开。美国西北大学教授爱泼斯坦对此却评论说:最好忽略一些已有的句子形式,如果一种形式是可以模仿的,那么也许它已经老掉牙了,因此最好加以避免。

  两位说得虽针锋相对,但都表明一点:好的作家不搜寻旧的形式,而是自己创造形式。因为,形式太固定了,就会遭到嘲笑。尽管有些人,张嘴博尔赫斯,闭嘴马尔克斯,其实,都是别人的衣钵。

  因此,蔑视框框,不要框框,打破框框,要将框框丢到月球上的深沟里去。

  散文革命的底气,愚见,就是建立起自己独特的坐标式阅读,加上源源不断积聚起来的生活爆发力,这是唯一土壤,在这样的土壤中长出来的散文之树,才会根深枝繁叶茂。

  曾文正公,有一自题联,我挺喜欢: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

  借用生发,一切散文的题材和形式,都要讲和谐,讲包容,随势应变,这样才能使散文保持勃发的生机,“春意思”养得鲜活,就会永远有好文章。为了散文的革命,挺起腰杆,在困厄中,冲杀出散文的一天广阔天地!

  记者:阅读您的简历,我似乎总是能读到“创新”两个字,从您弃官调进《杭州日报》担任普通评论员,再到获得中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银奖,最后以《病了的字母》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创新”这两个字与您如影随形。

  我感觉,您的这些经历一定很有趣,也很跌宕起伏,您能跟读者分享一下感悟吗?或许会给人带来许多启示。

  陆春祥:这个话题太大,有一本书好写啦。

  我在做讲座结束时,常常会讲到两个词语:作之不止,乃成君子;功不唐捐。前一个词要表达的是:人的本性都差不多的,都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假如能不停地这么做下去的话,到最后习惯成自然,也就成了君子。亚里士多德也说,卓越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习惯。

  后一个是出自《法华经》的佛家语:意思是说,世界上所有的功德与努力,都不会白白付出的,必然有回报。简单说来就是:功夫不会白费。

  另外,我再送读者两句我喜欢的格言。

  一句是亚里士多德说的:卓越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习惯。

  一句是爱因斯坦说的:人与人的差距,就在业余时间。

  上面两句格言,大致可以解读我这几十年来的经历,只是我离卓越还有很大的距离,以后还要继续努力。

  记者:除了您刚刚说的《笔记的笔记》和《太平里的广记》两部笔记新说系列外,听说您还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连山》,纵观您的写作史,多以杂文随笔为主,近年却忽然转向更为宽阔的散文领域,这是为何?

  陆春祥:杂文也是散文之一种,只是它有着更为鲜明的思想风格。我的那些杂文随笔,其实都是阅读和思考的产物,相较于散文,我将它定位于行走和思考的产物,这些写作的底子都是阅读,阅读人、阅读事、阅读社会,当然,行走则是阅读大地。《连山》已经由文汇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它是这些年行走的一个小综合。但我的散文力求写出自己的特色,从现代走进历史,在历史里流连徘徊,又从历史反观现代,在现代里反省思悟,历史就是昨天的现代,现代也迅将成为历史。

  汉语的散文传统彪炳千古,现代文学的风骨与思想,均在“鲁迅风”中得到了圆满的体现。但实事求是地讲,杂文写作仍然比较狭窄,我写散文随笔并非改行,而是想在散文创作的领域里有更多的探索。

  记者:您是舟山“三毛散文奖”的评委,能给舟山的海洋文学创作(比如散文创作等)提出些建议吗?

  陆春祥:扎根舟山大地,从世界的视野解构海洋,创新写作手法,古今中外打通,建构独特的舟山海洋文学生态体系。

  记者:舟山近几年发展迅速,浙江舟山群岛新区、浙江自贸区的建设正走向深入,最近又提出建设“国际海洋文化名城”。您曾担任杭报传媒的常务副总、浙江华媒控股监事会主席,您能从“经营”角度,谈谈一个城市的文化软实力与城市发展的关系吗?

  陆春祥:文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任何人都能数得清一个苹果里的种子,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一粒种子里将孕育出多少苹果。一座城市和一个人一样,她的内在品质,最终要靠文化来体现。文化软实力,创新是灵魂,就如那一粒未知的苹果种子,她的力量是无法预估的。舟山国际海洋文化名城,前景无限,令人憧憬,但文化软实力的增强乃至市民文化素养的不断提高,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任重而道远。

  【作者】邱波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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